地震後店面沒了,花蓮夫妻把米香攤搬上發財車,用一聲「磅」重新找回老客人

《不想當人的恐龍》主持人 林恐龍

恐龍我原本只是想來看爆米香。

因為現在還願意守著這種老式機器、站在爐火旁邊,一鍋一鍋做的人,真的愈來愈少。

但採訪陳志銘之後,老龍發現,如果只寫他的米香,其實少寫了一半。

我真正想記下來的,是這一間店收掉以後,發生在他們夫妻身上的改變。

五年前,陳志銘開始做米香,妻子有自己的生意,賣鳳梨。兩個人在同一個家裡,各自做著不同的工作。

後來店面沒有了。

他沒有地方讓客人找,妻子的鳳梨生意也停了下來。

最後,兩個人一起上了一輛1.5噸的發財車。

從那一天開始,他顧爐火,她在旁邊備料、裝袋、收錢;花蓮有市集就去花蓮,台東有活動就往台東開。

採訪的時候,我問陳志銘,店收掉那段時間最擔心什麼?

我原本以為,他會回答生意不好做、收入減少,或者沒有店面的壓力。

結果他只說:

「客人找不到我。」

後來我一直記得這句話。

因為真正過生活的人,好像很少有時間把自己的處境講得多悲壯。

問題來了,就是處理。

店沒了,就把東西搬上車。

太太原本賣鳳梨,現在就一起做米香。

媽媽年紀大了,就不要接太晚的活動,工作結束趕回家陪她。

沒有什麼「重新出發」的口號。

就是事情一件一件來,兩個人一件一件處理。

我在旁邊看他們工作,看陳志銘顧著壓力錶,妻子在旁邊把米香裝袋;一鍋結束了,再準備下一鍋。

那時候我才知道,我這次想報導的,其實不是一個「傳統技藝保存」的故事。

而是一對花蓮夫妻,在震後原本的生活突然走不下去之後,怎麼把兩條原本不同的路,慢慢走成了同一條。

所以這篇,我想從那輛發財車開始寫。

從那一聲很大的「磅」開始。

因為聲音很大。

但真正讓我想留下來的,反而是聲音過後,那些很安靜、很普通的日子。

採訪、撰文/《不想當人的恐龍》主持人 林恐龍
——花蓮「瀰香舖」夫妻的發財車米香人生

「要爆囉!掩耳喔!」

我才剛走到發財車旁,陳志銘已經朝著旁邊的小朋友大聲提醒。

孩子們的反應比我還快,幾雙小手立刻摀住耳朵。

下一秒——

「磅——!」

白煙猛地竄了出來。

我明明有心理準備,身體還是跟著震了一下。

孩子往後退,大人卻笑了。

旁邊有人說:「以前小時候最愛看這個。」
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說話的人沒有繼續解釋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煙慢慢散掉。

那一瞬間,我突然覺得爆米香這件事很有意思。

小朋友等的是下一聲「磅」。

大人等的,好像是那個聲音,把自己帶回很久以前。

我原本來找陳志銘,只是想記錄一門現在愈來愈少見的老手藝。

真正坐下來聊以後,才發現如果這篇只寫爆米香,反而可惜了。

因為在這輛發財車上,我看到的還有另外一件事——

一間店收掉以後,原本各自做生意的一對夫妻,反而從那時候開始,走到了同一條路上。

陳志銘是花蓮人,五年前開始做爆米香。

我問他,怎麼會想到學這個?

他沒有給我一個很戲劇性的答案。

不是什麼「看見文化消失,所以決定傳承」。

就是跟著老師傅學。

機器怎麼用、火怎麼顧、壓力怎麼看,一鍋米什麼時候可以開。

對真正靠手藝吃飯的人來說,很多事情大概本來就沒有那麼多口號。

就是先學會。

然後把事情做好。

我站在旁邊,看陳志銘操作那台黑色的爆米香機。

米放進去,爐火點起來,機器慢慢轉。

乍看之下,好像沒有什麼。

可我問得愈細,才知道每一個動作都不能真的「隨便」。

火大了不行,小了也不行;壓力要看,時間也要抓。

我問:「這個可以設定時間嗎?」

他看了我一眼,大概覺得這問題有點外行。

不太行。

還是得有人站在旁邊。

看。

聽。

等。

做久了,自然就知道。

五年,跟做了幾十年的老師傅比起來當然不算久。

可是同樣一件事,一鍋又一鍋地做,手也會慢慢記住。

我看陳志銘工作時,最明顯的就是這件事。

很多動作,他已經不必停下來想。

看一眼壓力錶。

確認一下。

接著做下一步。

旁邊的人最期待的,是那一聲「磅」。

可我後來才知道,對做米香的人來說,「磅」完了根本不是結束。

才正要忙。

爆開的米倒出來,黑糖、麥芽糖、花生接著下。

趕快拌。

糖漿冷得很快,手一慢就不好做。

再倒進木框,壓平、切開,一塊一塊分好。

我站在旁邊看,幾乎沒有空檔。

真正的手藝常常就是這樣。

旁觀的人覺得「好像很簡單」,只是因為做的人已經把困難做得看不出來了。

聊到以前的生活,我才知道,夫妻兩個人原本根本不是一起做米香的。

陳志銘以前在花蓮市自立路與中原路附近,有一間固定的「瀰香舖米香」。

他爆米香。

太太賣鳳梨。

我聽到這裡,還特別再問了一次:

「所以以前你們兩個是各做各的?」

對。

一個做米香,一個賣鳳梨。

兩個人都在做生意,卻不是同一門生意。

這個細節,我後來一直記得。

因為我們常常會把夫妻想成「共同經營一個家庭」,但真實的生活裡,很多夫妻其實都有自己的工作。

早上一起出門。

白天各忙各的。

晚上再回到同一個家。

陳志銘夫妻以前大概也是這樣。

他顧爐火。

她顧水果。

誰也沒想過,有一天兩個人的工作真的會合在一起。

後來,花蓮接連遇到地震。

震後,老舊街區陸續面臨修繕、重建,加上地主後續另有規劃,「瀰香舖米香」原本的店面最後得交還。

店就這樣收了。

我問陳志銘:

「那段時間你最擔心的是什麼?」

我原本以為他會說收入。

或者重新找店面的壓力。

結果他想了一下,只說:

「客人找不到我。」

這句話讓我印象很深。

因為它實在太像一個做生意的人會說的話。

沒有什麼人生低潮,也沒有什麼重新出發的口號。

就是——

客人找不到我。

有人照著以前的地址去。

到了,店沒了。

也有人打電話問:

「你現在到底在哪裡賣?」

我後來一直在想,一個地址對我們來說,可能只是一串門牌。

但對小生意來說,不是。

那是一個人花了時間,慢慢讓別人記住自己的方式。

有人知道你在哪個路口。

有人知道哪一家店旁邊就是你。

甚至有人根本不用看地址,騎到附近,自然而然就知道該往哪裡轉。

這些習慣建立得很慢。

可是店一收,全部同時不見。

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,陳志銘夫妻兩個人的路,真的合在了一起。

太太不再賣鳳梨,開始加入丈夫的米香生意。

我問她:

「原本做自己的工作,現在突然跟先生一起做,不會不習慣嗎?」

她笑了一下。

「工作就是工作,該做的就做。」

那個回答其實很普通。

可是我覺得很真。

我們很容易替別人的人生加上一句「夫妻攜手度過難關」。

但真正過生活的人,多半沒有時間天天把自己的日子想得那麼浪漫。

店沒有了。

總得想辦法。

最後,他們把生意搬上車,換了一輛1.5噸的發財車。

我繞著那輛車看了一圈。

真的不大。

爆米香的機器要放。

米要放。

糖、花生、鍋子、木框、工具、包材,全都得塞進去。

我問陳志銘:

「這樣塞得下?」

他說,就是慢慢喬。

常用的放外面。

晚一點才會用到的,往裡面收。

站哪裡、手怎麼伸、兩個人同時工作怎麼不要卡到彼此,全部重新排。

我那時候突然想到,生活有時候也是這樣。

空間少了,人就開始想辦法。

以前,是客人到店裡找陳志銘。

現在,換成陳志銘夫妻開著車去找客人。

花蓮、台東,沿著花東縱谷一路跑。

台東糖廠、鹿野,各地市集,只要時間可以,他們就去。

我跟他聊這段時,腦袋裡一直有一個畫面。

一輛發財車載著機器、米、糖。

夫妻兩個人坐在前面。

兩邊是花東的山。

今天去哪裡做生意,就往哪裡開。

到了地方,停車、卸貨、升火、開工。

然後——

「磅!」

人就慢慢圍過來了。

這件事很妙。

有些生意靠招牌。

有些生意靠廣告。

爆米香靠聲音。

「磅」一聲,大家自然就會回頭。

我在旁邊看了很久。

年紀比較大的,通常會先講以前。

「以前我們家也有。」

「我媽媽以前都叫我拿米。」

「我們以前會加花生。」
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版本。

小朋友完全不同。

他們沒有以前。

所以只問:

「真的會爆嗎?」

爆了。

跑掉。

過一下子又回來。

「還有嗎?」

我看著那幾個孩子,忽然覺得這件事有點有趣。

對大人來說,這是一個快要消失的東西。

對孩子來說,它根本不是舊東西。

是新東西。

同一台機器。

有人看到童年。

有人看到第一次。

這大概就是一門老手藝還留在今天,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
我也特別注意到陳志銘的太太。

以前,她賣鳳梨。

現在,丈夫在前面顧爐火,她就在旁邊把其他事情接起來。

備料、裝袋、顧客人、收錢、整理、收攤。

我問陳志銘:

「兩個人一起工作會不會吵架?」

他笑了。

「哪有夫妻不吵的。」

這一句我反而很喜歡。

因為這才像夫妻。

不是因為一起做生意,就從此配合無間。

該有意見還是有。

該忙還是忙。

只是工作做完,兩個人還是得一起把機器抬上車,一起把材料收好,再一起開回花蓮。

從台東往北開的時候,有時候天已經黑了。

兩邊的山慢慢看不清楚。

車上載的是今天沒用完的東西,也是明天還要繼續做的生意。

以前兩個人各做各的。

現在,一起出門,也一起回家。

我不太想把這件事寫成「患難見真情」。

因為那樣反而太容易了。

我比較願意相信,他們只是很普通地做了一件很多夫妻都會做的事:

生活變了。

那就一起調整。

陳志銘現在跑市集,還有另外一個理由。

媽媽。

爸爸過世後,年邁的母親成了他一直放心不下的人。

所以有人找他去擺攤,他除了問地點,也一定問時間。

幾點開始?

幾點結束?

太晚的,盡量不接。

我問:

「你這樣跑花蓮、台東已經很累了,還要一直算時間趕回家,不會很辛苦嗎?」

他沒有想很久。

「賺錢當然重要,但媽媽只有一個。她還在,就多陪一點。」

我原本還想繼續問。

後來沒有。

因為我覺得那句已經夠了。

做人物採訪有時候會有一個毛病。

對方明明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,我們卻總想再追問出一個更感人的答案。

但生活沒有義務一定要回答得很漂亮。

媽媽還在。

所以回去陪。

就是這樣。

這反而是我那天聽到最重的一句話。

現在,原本因為店收掉而找不到他們的客人,也慢慢回來了。

有人追蹤「瀰香舖米香」的社群,看他們這星期在哪裡。

有人打電話。

有人宅配。

熟客吃的,還是那些熟悉的味道。

黑糖。

花生。

陳志銘夫妻也還是希望,未來能在花蓮市區找到一個比較固定的地方。

我問:

「還是想開店?」

他說也不一定。

不用很大。

甚至不一定非得是傳統店面。

有一個固定的位置就好。

一星期幾天。

大家知道在哪裡,想吃就來。

不用一直再問:

「你們今天在哪裡?」

但這件事也沒有那麼簡單。

因為爆米香最好看的地方,是那一聲「磅」。

最麻煩的地方,也是那一聲「磅」。

在市集裡,大家等著聽。

如果每天在住宅旁邊爆,鄰居大概不會有一樣的心情。

所以地方還是得找。

慢慢找。

採訪快結束時,我問陳志銘最後一個問題:

「你想做到什麼時候?」

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轉的機器。

沒有回答什麼傳承。

也沒有說保存文化。

只說:

「有人要吃,就做啊。」

然後又回去忙。

我站在旁邊看。

太太正在整理東西。

五年前,她賣鳳梨。

他爆米香。

兩個人的工作原本沒有什麼關係。

後來,一間店收了。

她不再賣鳳梨。

他也沒有了原來的店。

最後,兩個人上了同一輛發財車。

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原本想要的人生。

我猜不是。

可是採訪做到後來,我愈來愈覺得,很多人的生活大概都不是照著原來的計畫走。

店會收。

工作會換。

家裡會有人老。

原本以為可以一直走的路,有一天也可能突然不能走。

可是人還是得過。

所以就找一個還能走的方向。

陳志銘又準備開下一鍋。

旁邊幾個小朋友看到他的手伸向鐵桿,馬上摀住耳朵。

我也跟著摀了起來。

他喊:

「要爆囉!」

「磅——!」

白煙一下衝出來。

孩子又嚇了一跳。

大人又笑了。

我站在旁邊,忽然覺得這一聲,其實跟「傳承」沒有那麼大關係。

它比較像生活。

今天還有人要吃,他就做。

太太還在旁邊。

媽媽還在家裡等。

明天要去哪裡,不一定。

但今天這一鍋,先做好。

這大概就是我站在這輛發財車旁,真正想記下來的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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